游荡在拉美200年的“革命”幽灵

至今,拉美独立运动已有200年。虽然拉美独立运动有着种种缺憾,但它所没有消灭和新造就的幽灵今天还不时出现。可历史上从没有哪场革命像它这样使一个半大洲重新得以自由呼吸,也从没有哪次革命像它这样塑造了一个大民族的血胤和骄傲,却又同时让他们彼此疏离、孤独地分属十几个国家,更没有哪一次革命像它这样直到两百年后还余火不熄、鼓荡着曾经得到解放、却依然被轻贱和被损害的人们的抗争之心

这个23岁的漂亮女孩带领着自己的同学,走上圣地亚哥的街头,面对警察的高压水龙向总统呼吁实行“免费和有质量的教育”。

大学生们用空催泪弹壳摆出了一个象征和平的图形,以此为背景卡米拉接受了采访:“这些催泪弹价值五千万比索,这笔钱用来办教育和帮助穷人不是更好吗……总统先生,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是你不公的政策,让我来到这里!”

这语气,与200多年前的一段线年,面对西班牙殖民者的酷刑逼问,印加起义军的领袖图巴克-阿玛鲁二世这样说:“同谋只有你和我:是你,在压迫我的人民;而我,是想把他们解放出来。”面对强权和不公、为了弱者也能够自由呼吸,当年的起义者和今天这个戴着鼻环的姑娘,竟然有着同样的热血和不屈的灵魂。

拉美人都是感性而果断的行动派,正因为此,压迫和反压迫,这个贯穿了人类文明史的主题,在这片大陆上总能清晰地反复放映。今年恰逢拉丁美洲独立200周年,没想到历史是如此的押韵!

1781年,在距离拉丁美洲独立还有整整30年的时候,说出那句名言、舌头被割掉的图巴克-阿玛鲁二世的身体被四匹健马撕裂。古城库斯科的所有印第安居民不顾殖民者的威胁,跪在道边为自己的英雄送行。他们同时也送走了一个梦想:这次功败垂成的努力是印第安原住民最后一次试图以古老帝国的荣光为名从西班牙人手中夺回土地与自由。这可以看作是一个象征性的拐点。印第安人将不再是这块大陆上最大的族群,一个混杂了印第安、欧洲和非洲的血脉与文化的拉丁民族开始登上舞台。

西班牙和葡萄牙对美洲而言,是最残酷的吸血鬼。他们用印第安人和黑奴的生命换来的白银、白糖、烟草、皮毛都运回了宗主国。而殖民地所需要的一切,面粉、酒、衣服、工具,甚至铁钉、绳索都要从半岛进口。即便宗主国自己生产不了,也要做中间商赚取高额利润。英、法、荷等国享受不到自由贸易的好处,就派海盗抢劫西班牙船队。而西班牙因此实行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双船队制,由军舰护卫的大型船队每年两次从西班牙加的斯港驶向拉美的指定港口。

由于船队从来不到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就出现了非常可笑的一幕:墨西哥出产的棉花要跨越大洋到达西班牙,运到佛兰德斯的布厂里纺成布,再经过西班牙卖到现在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港,由巴拿马转运到秘鲁的利马,最后翻越安第斯山来到阿根廷。全程一共需要两年半的时间,成本提高了十几倍。殖民地变成了纯粹的原材料供应地和最终消费市场,殖民地人民存在的唯一意义是让伊比利亚的王冠更加金光闪闪。

18世纪末,北美13个殖民地的独立和法国大革命的成功让所有希望摆脱压迫的人看到了可以效仿的对象。受到启蒙主义思想影响、又接受过西班牙正统军事教育的新一代土生白人,开始自称美洲人。他们结社建会,出版刊物,密谋着用武力夺取自由。1790年,位于加勒比海的法国殖民地海地宣布独立,更让拉丁美洲的气氛变得激荡起来。屈辱、仇恨和希望像木炭、硝和硫磺一样混杂到一起,只差一个火星就可以炸碎枷锁。

拉美人永远应该感谢法国人!自诩为欧洲解放者的拿破仑,无意中点燃了拉美独立的烽火。他先是把西班牙绑在自己封锁英国的战车上,结果欧洲大陆和美洲之间的交通反而被英国完全切断。1808年,他又出兵推翻了西班牙的波旁王室,把自己的哥哥约瑟夫扶上了西班牙王座。被法军的傲慢和残暴激怒了的西班牙人随之成立了相当于的自治机构洪达。约瑟夫和洪达都派人到拉美要求得到殖民地的效忠,可他们得到的却是拉美人民独立的吼声。

有趣的是,由于殖民时代西班牙王室的一点私心,拉美独立在法理上竟然是完全可行的!当年西班牙国王自费资助了哥伦布探险,因此新发现的殖民地都属于王室的私产。为了独享这个财源,西班牙国王宣布美洲的殖民地与西班牙本土平权、互不隶属,都向西班牙王室效忠。因此,当合法王室消失的时候,无论是伪君还是西班牙政府都无权要求殖民地臣服,拉丁美洲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独立状态。

当然,说理归说理,自由还是要靠生命去捍卫的。1810年,拉美大部分地区都宣布了独立。到了1811年,除了秘鲁,各地都建立了政权。此后,随着西班牙王室复辟成功,绝大部分独立政权被摧毁。然后又是一连串的起义和征战,直到1826年,拉丁美洲各国才陆续完成独立。

此间的曲折、困顿、精彩和传奇难以一一尽述,这里权且选择几个最有代表性的国家,从不同角度来管窥这场浩大的革命、风云际会的解放者和他们身后拖着的沉重影子。

飓风总是起于青萍之末。谁也未曾想到,拉美最先实现独立的竟然是位于加勒比海的圣多明各岛。不过仔细想想,这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早在1502年,第一批来到美洲的非洲黑奴就是在这里登陆的。到了十八世纪末,加的斯岛上的黑人人口已经达到了90%。他们终年在种植园里劳作,手上的镣铐锁不住心中的仇恨。这个岛的东部归西班牙,西部属于法国,后者在拉美的军事相对薄弱。

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攻陷了巴士底狱。几个雅各宾党人心怀把自由和平等带给所有人的信念,漂洋过海来到圣多明各岛。他们不但宣布黑奴也有天赋人权,还分发了两万多支步枪,独立的战火就此蔓延。

在起义与之间,种过地、驾过车、读过大百科的黑人杜桑·卢维杜尔脱颖而出,成为起义军领袖。和所有黑奴一样,他本没有姓氏,大伙儿都叫他杜桑。在一次突围战中,他负责撕开封锁线,所到之处法军无不溃退。法国将军无奈地说:这个杜桑,什么都能打开!打开这个词的法语发音是卢维杜尔,从此,他以此为姓。杜桑打开了奴隶们的枷锁,却没能打开自己的命运之结。按国内历史书的解释,他被法军诱捕之后死于法国。也有历史学家考证,卢维杜尔的起义军被拿破仑的军队击溃,他主动投降了。不管怎么说,抗争并未结束,起义者在1803年建国,并采用了印第安人对该岛的传统称呼海地作为国名。

独立的烈火烧掉了枷锁,也烧掉了人性中的美好。温情的面纱一旦被撕碎、沾染了血,就再难以拼凑起来。起义中有十万黑人被杀害,而被解放的黑奴也向白人们倾泻着自己的疯狂,杀戮、强奸、碎尸。当白人离开海地,识字率不足2%的黑人开始管理自己的国家的时候,暴虐的因子把屠刀引向了自己的同胞。

海地人在加勒比海重建了一个西非:巫毒教大行其道,酋长般的独裁家族层出不穷。赶走了白人殖民者,人民又成为了黑人独裁者的奴隶。如果没有最近的大地震,恐怕海地早已被世界所遗忘。不过大地震之后,世界又开始把它遗忘。

其实委内瑞拉可以称得上解放者们的故乡,这里是美洲独立的主要策源地,也诞生了好几位解放者和拉美国家的建立者。比如人格魅力超强的独立先行者米兰达。他是西班牙皇家陆军上校、拉美革命军的中将,指挥过法国国民军,是丹东和罗伯斯皮尔的朋友、富兰克林的座上客,委内瑞拉第一共和国的缔造者。

他是那个时代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拉美人,就连他的第一支解放部队都是由美国志愿者组成、受英国人资助和用海地船队运到委内瑞拉的。还有年轻的苏克雷,厄瓜多尔和玻利维亚的解放者、二十九岁的大元帅、美洲西班牙军队的终结者。不过和西蒙·玻利瓦尔相比,他们注定要黯淡无光。

所有委内瑞拉人都相信,玻利瓦尔的母亲怀胎11个月才把他生下来。在希腊神话里,那些半神半人的英雄的分娩期都超长。和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物拿破仑一样,玻利瓦尔是个意志坚定的矮个子,在困境中三次缔造了委内瑞拉共和国。他带领一支两千人的部队,沿着一条不为人知的羊肠小道翻越了安第斯山,出其不意地解放了新格拉纳达,随后又解放了厄瓜多尔。这两个地区和委内瑞拉共同构成了一个新国家大哥伦比亚,由玻利瓦尔出任总统。

和其他解放者相比,玻利瓦尔的伟大在于他宏伟的政治理想和对拉美命运的深刻理解。他清楚地提出把西班牙语美洲组建成几个巨大国家的理念,并付诸实施。在殖民时代,拉美各地都是按照宗主国的需要发展某一种出口指向型的经济,比如秘鲁的矿产、古巴的蔗糖、墨西哥的棉花、阿根廷的牲畜。如果各地区不能形成统一市场,即便实现政治上的独立,也会受制于外来资本。可各殖民地被安第斯山和荒漠所阻隔,又习惯性地排斥来自远方的命令。精英分子们为了攫取权力,也对这种离心趋势推波助澜。大国家的框架在玻利瓦尔有生之年就已然破碎了,殖民时代的四个总督区分裂成了将近20个国家。从前的起义军将领纷纷夺权,甚至处死了苏克雷元帅和涉嫌毒杀玻利瓦尔。

他们通过暴力政变成为独裁者之后,继续依靠暴力(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来维持自己的权力,直到被另一场暴力政变推翻。其中最快的纪录当属玻利维亚,曾经在两天内换了三个总统,其中两个被处决。他们当中有些人最初确实心怀为民造福、重光民主的愿望,可一旦习惯了使用暴力、一旦尝到唯我独尊的甜美,也就心甘情愿地坠入了独裁的迷宫中。直到今天,拉美各国也不敢说完全摆脱了这道独立以来一直不散的阴影。

南方的阿根廷和北方的委内瑞拉一样,是独立运动的另一个策源地。在殖民时代,和盛产白银的秘鲁、墨西哥相比,这两个以牧业为主的地区并不受到西班牙的重视,没有太多的驻军。它们的主要物产羊毛正是英国最需要的原料,却被宗主国的贸易禁令遏制了发展机会,当地人怨气冲天。因此,这两个地区最先起义、最早获得成功,并开始援助周边地区实现独立。

如果说玻利瓦尔是位百折不回的武士,那么圣马丁无疑是位谦和而完美的骑士,他有着一颗纯净的心。圣马丁并不是阿根廷解放者中资历最老的,却是最有战略眼光的。他知道,如果不彻底解放拉美,那么眼下这几个地区的独立是不稳固的。圣马丁辞去了阿根廷的军政职务,组织志愿军跨越安第斯山解放了智利。他又推辞了智利最高领袖的职位,组建了拉美第一支海军,带着军队攻占了利马,宣布秘鲁独立。

谁也没有想到,在处于事业和荣誉巅峰的时候,圣马丁又作出了一次退让。他赶到瓜亚基尔秘密会晤了正准备挥军南下的玻利瓦尔,随即回到利马宣布辞职引退。他沿着自己征战的路线回到阿根廷,次年前往法国,再也没有回到拉美。两位解放者之间的会谈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圣马丁为什么离开,这至今还是个谜。南北两支独立军在玻利瓦尔的统率下最终战胜了西班牙军,拉美从此真正独立了。

为了贸易自由奋起抗争的阿根廷在独立后却落入了自由贸易的陷阱。英国成为阿根廷粮食、肉类和皮毛的最大买家和工业制成品的主要供应商。这种贸易模式和殖民地时期几乎没有本质区别,在给阿根廷带来更大收益的同时也让它更习惯于提供初级产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阿根廷的人均产值一度超过欧洲诸国,在数字上跻身于发达国家行列。

阿根廷人被短暂的财富所陶醉,他们在欧洲大肆消费,连布宜诺斯艾利斯盖房用的石头都是从意大利进口的。随后的全球大萧条一下子戳破了美丽的肥皂泡,阿根廷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发达国家发展成了发展中国家的国家。不过,在财富和贫穷之间摇摆的命运并非阿根廷独享,所有的拉美国家在独立之后都沦为了发达国家的经济殖民地。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因为石油而知道委内瑞拉,因为铜矿而认识智利,而中国市场上能买到的厄瓜多尔香蕉却依然是属于美国公司的。

墨西哥的独立充满了意外。这里本是殖民时代第一个总督区,保王党相当强大,却也是混血人和印第安人人口最多的地区。1810年,神甫伊达尔戈在多洛雷斯村敲响钟声召集印第安人,号召他们夺回我们祖先的土地,这就是著名的多洛雷斯呼声。以瓜达卢佩圣母像为旗帜的起义军迅速壮大,直逼墨西哥城。这时候,明知城中驻军非常少,伊达尔戈却意外地决定撤军,连西班牙人都不理解是什么原因。在随后的一场大会战中,双方本来势均力敌,忽然一颗炮弹意外击中了起义军后方的弹药车引发了大火,导致起义者的溃败。伊达尔戈被捕后遭杀害,殖民政府慢慢控制了局面。

1820年,西班牙的自由派政府宣布在本土和殖民地恢复1812年制定的宪法。这部宪法秉承了法国大宪章的精神,给予民众更多的权利和自由。墨西哥的统治阶层吓坏了,推出了一个叫伊图尔维德的军官做领袖,宣布脱离西班牙独立。

于是,拉美最奇特的独立运动诞生了:别人都是为了自由而独立,墨西哥却是为了拒绝自由而独立。独立的过程中意外不断,比如特拉斯卡拉地区拒绝独立,宣称依然效忠西班牙王室。这里的印第安人曾经与西班牙征服者结盟摧毁了阿兹特克帝国,因此不想放弃殖民时代一直享有的超然地位。伊图尔维德则出色地扮演了墨西哥版袁世凯的角色,自行加冕为皇帝,次年就被推翻。

此后90年,墨西哥一共有72个执政者,其中60个是靠政变上台,几乎每个执政者都是被后来者处死,直到一场新的大革命才结束了独立后不曾停歇的动荡。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认为墨西哥不要自由的独立是走了条大弯路,这个弯儿用了整整一个世纪才纠正过来。不过和古巴相比,墨西哥还算幸运的。作为西班牙在美洲最后一块殖民地,古巴在1898年美西战争之后才赢得了形式上的独立,它的自由却被美国夺走了。直到1959年古巴革命胜利,古巴人才尝到真正拥有自己国家的滋味。而他们五百多年一直被压抑的政治热情,到今天还依然没有散尽。

虽然拉美独立运动有着种种缺憾,但它所没有消灭和新造就的幽灵今天还不时出现。可历史上从没有哪场革命像它这样使一个半大洲重新得以自由呼吸,也从没有哪次革命像它这样塑造了一个大民族的血胤和骄傲,却又同时让他们彼此疏离、孤独地分属十几个国家,更没有哪一次革命像它这样直到两百年后还余火不熄、鼓荡着曾经得到解放、却依然被轻贱和被损害的人们的抗争之心。

拉美独立运动是一出两百年前的悲喜剧、一次几乎被人类主流历史遗忘的革命、一段被所有心中美好尚未散淡的人牢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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